[轉貼] 瑞士 把矛盾,融成天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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默默耕耘的老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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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國家,簡直是上帝創造來測試人性的實驗室。

六月五日,瑞士人以近八○%票數,公投否決全球熱議的「無條件基本收入」(universal basic income)提案:凡瑞士國民或在瑞士居住超過五年的外國人,每人每月可領約八萬台幣。

瑞士人不但拒絕當米蟲,還曾以壓倒性票數,否決帶薪年假延長為六星期的公投提案。

「我們很瘋狂,」一談到瑞士人古怪的投票行為,任職洛桑聯邦理工學院的雷夫哈茲咯咯笑不停。瘋狂?瑞士以中立、精準、嚴謹、注重細節、做事一板一眼著稱,怎麼會和瘋狂沾上邊?

瑞士面積比台灣稍大,平均國民所得八萬多美元(約兩百八十萬台幣),全球第四高;掌管海外兩兆多美元資產,世界第一高;多山多湖,自然風光瀲灩,名列觀光競爭力強國。是公認所得高、財富高、顏值高的天堂國。

所有的美,扒開之後,都是累累瘡疤。瑞士高富帥的外表下,隱藏著一個充滿矛盾,又調和矛盾的奮鬥歷程。

因意志而生的國家

瑞士人常說,瑞士是個不靠海的島。過去數百年,四周被土地、人口、軍事力量都比它大十幾倍的強權包圍。即使到了今天,瑞士人還是很敏感被一個超大帝國包夾——面積是它一○五倍、人口六十三倍的歐盟。

瑞士是用集體意志和獨特的體制設計,齊力克服種種先天矛盾和缺陷。英國作家比尤斯十一年前從倫敦到瑞士定居,驚訝發覺:瑞士宗教信仰分歧,有德法義和羅曼什(瑞士東部少數民族)四種官方語言,九個國名。為了避免「偏袒」哪一方,瑞士正式國名選用已死的語言拉丁文拼成「Confoederatio Helvetica,CH」。

瑞士的路牌指標、食品包裝說明都比別國冗長,四種語言外,還要加印英文,因為瑞士八百萬人口中,有五分之一是外國人。「國家這麼小,竟然有這麼多語言,還能運作得這麼好,不可思議,」首都伯恩的火車站廣場人車川流,比尤斯跨過電車道走向國會大廈,去赴國會議長的午餐邀約。不久前,瑞士政府推薦所有新移入者,閱讀比尤斯寫的《瑞士做到的事》,以利更快了解瑞士。

「瑞士的德文名『Schweiz』,結合黑(schwarz)與白(weiss),瑞士就是這樣一個矛盾國,」比尤斯直到學會德文,才搞懂瑞士人的冷幽默。黑與白,巧克力加牛奶(瑞士發明),如何混搭成《經濟學人》評選為全球最適合出生的國度?

「瑞士是由意志形成的國家,不同地方的人自願一起組建國家,」聯邦秘書處政治權益部門副主任費希特告訴《天下》,瑞士是多元移民、不同語族因意志結合的產物。

國家的命運,很大一部份取決於地理位置。瑞士的多重矛盾,不在於它太邊陲,而在於它太中心。

瑞士在歐洲中心,是南來北往、東進西出的地理要衝。列國勢力都想控制它,也都不想它被控制。建國七百年,爆發多次內戰、宗教革命和列強入侵。

「不管敵人是誰、說什麼語言,我們每次都一起戰,保護國家。瑞士只被拿破崙攻陷過,就那麼一次,」對於建國歷史,三十七歲、在汽車廠工作的佛列德倒背如流。

地理更造就瑞士人的務實性格。

瑞士有一百座四千公尺以上高山,曾是歐洲最窮國之一。瑞士人不忌諱說,他們仍流著農民血液,是歐洲極少數沒有君主的平民共和國,也是外勞、傭兵輸出大國。瑞士冬天嚴寒,過去一年只有九個月有糧食,養成瑞士人永遠在為過冬儲糧、對錢敏銳的精算特質。

瑞士一切思惟和選擇,都從務實出發。伯恩市中心一棟綠色圓頂、文藝復興風格的花崗岩建築,是瑞士權力中樞聯邦政府和國會大廈所在地。「政府的門牌號碼是三號,」比尤斯轉身指著左邊一棟正在整修的大樓,「那是瑞士國家銀行,門牌號碼一號。」

「在瑞士,錢最大,」比尤斯笑著說。

他們追求的不是「瑞士之光」

因意志結合、靠務實生存,瑞士有個和西方國家很不一樣的價值觀:大我比個體重要。集體優先的觀念,跨越語言文化障礙,普遍存在瑞士各族群中。

《巴塞爾日報》伯恩分部主任傅西分析,瑞士人社群意識濃厚,做任何決定之前,會先想到可能對整體產生什麼衝擊,瑞士因此常常做出「違反人性」的公投決定。

傅西用德文「bürgerlich」(中產階級、平民)說明瑞士人的務實,他們算計的是長遠利益:討好個體的提案,還是要由自己買單;對大我好,最終小我也會受益。

比尤斯來自強調自我的英國,對瑞士人的社群觀念,感受尤其深刻。他將瑞士社會比喻為「蜂巢」,大家都是工蜂,願意犧牲個人利益,「如果要更多自我、自由,瑞士就不會是瑞士,」比尤斯歸結。

弔詭的是,瑞士內部的文化分歧,也成為集體意識的催化劑。瑞士並不標榜個人英雄,四種語群各有歷史文化,難有共同圖騰。「國家」才是四方最大公約數,瑞士人民集體加入它的粉絲群。

問瑞士人誰是國家英雄、瑞士之光,通常不會得到答案。

洛桑聯邦理工學院會議室裡,雷夫哈茲和摩根泰勒教授兩人比肩而坐。身型消瘦的雷夫哈茲在日內瓦出生,平常看法國電視、聽法語歌、讀法國小說;一百九十公分高的摩根泰勒是蘇黎世人,母語德文。兩人用英文溝通,對每一件事,幾乎都有不同看法。

「瑞士國家英雄?」

「沒有。沒有。」兩人相視而笑。

「網球名將費德勒算不算?」

好不容易都點頭同意。

「他是德語區人,」摩根泰勒說。「可是他在法語區受訓,」雷夫哈茲吐槽。

雷夫哈茲回想起來,過去五十年,只有兩個諧星可以讓全瑞士人同時笑出來,一個是不說話的默劇小丑,一個是用德式法文演戲的喜劇演員。

「我們可能彼此不喜歡,」雷夫哈茲看看摩根泰勒(摩根泰勒皺眉搖頭,不以為然),「但我們很融合,很團結。看起來沒道理,瑞士就是這樣,對不對?」雷夫哈茲拍拍摩根泰勒的肩膀,慧黠一笑。

瑞士有一道馬鈴薯菜,德語區最愛,法語區不吃;公投結果,法、義語區老是和德語區唱反調。

各城市為了追求永續發展,刻意區隔定位,相互尊重,欣賞彼此的不同。小小的瑞士像個萬花筒,怎麼轉都花團錦簇。

從伯恩到日內瓦,搭兩個小時火車,彷彿到了另一個國度。方方正正的日耳曼軍樂,切換成慵懶隨性的法蘭西香頌。

在狹窄街道像無頭蒼蠅繞半天,終於找到日內瓦州政府國際事務辦公室。國際事務長古托是個型男大帥哥,遞給《天下》記者一張印著「日內瓦共和國與州」的名片。

國中有國,瑞士還有個自稱共和國的州!

「日內瓦是用共和國的名義加入瑞士,」古托若無其事地說,日內瓦有兩百多個國際組織、非政府機構,一半人口是外國人,是「屬於國際的」。

去年,州政府為了向瑞士同胞介紹日內瓦(是的,很多瑞士人不知道日內瓦在忙什麼),還組了一個巴士宣傳團,全國「巡演」。

這就是瑞士,日耳曼、法蘭西、義大利炒成一盤,再佐以一些些世界調味而成。

在其他國家,這麼大的歧異一定吵翻天;在瑞士,歧異反而提供創新解決的空間。

「瑞士大多時候,就在既是又不是、既矛盾又和諧的含糊曖昧中,找到創新的解答,」日內瓦社會經濟發展中心執行長游麗嘉歸結。

三條社會肌理 黏合各種矛盾

是什麼創新解答,讓一群表面上沒有交集的人,能發自內心團結在一個瑞士之下?

游麗嘉二十一年前隨丈夫從紐約搬回瑞士,她分析,瑞士用三條社會肌理來黏合內部的矛盾:

一、軍隊。瑞士維持永久中立兩百多年,不過,那是武裝中立,瑞士人稱之為「刺蝟策略」,刺蝟不攻擊人,若有人侵犯,立刻蜷縮成一團,渾身帶刺。瑞士實施徵兵制,二十歲男子要入伍當兵五個月,每年還要回部隊受訓三星期。瑞士國防和體育在同一部會,每年經費佔政府總預算七%(台灣約一五%)。

佛列德還記得,當兵第一天,部隊發給他一把槍和一盒密封子彈,讓他帶回家。「萬一遇到戰爭,隨時可以拿武器到指定位置戰鬥,」佛列德說,退伍時還可以把槍留下。

游麗嘉觀察,軍隊是瑞士的社會化工具,將不同語系、階級、宗教群體融合在一起。法語區役男要到德語區服役,德語區青年要到法語區和義大利語區當兵,「透過軍隊,讓瑞士人黏在一起。」

二、社群。瑞士人從小加入各種社團,在社群裡培養集體意識。「每個瑞士人都在一個個框框裡,非正式系統力量很強,」游麗嘉體會。她的丈夫是巴塞爾人,每年辦嘉年華會,社團要設計主題、寫海報、做衣服道具,大家從小混在一起。游麗嘉夫婦住在日內瓦,每年嘉年華會,不用旁人提醒,會自動歸隊,回到社團裡當義工。

三、公民意識。瑞士實行直接民主制度一百五十多年,養成瑞士人積極參與公共事務的性格。

今年二月,瑞士公投由極右派政黨提出的爭議法案:外國人十年內犯下兩個輕罪,如超速、偷竊、嗆聲警察等,將被驅逐出境。投票前,正反勢力相當,兩百多位大學教授罕見地站出來聯名反對,向民眾訴求,法案通過將嚴重傷害國家利益。最後,六成公民投票反對,且整體投票率創下二十四年新高。

其實,最能團結瑞士的黏著劑,是創新的國家體制。瑞士採聯邦、州、城鎮三層體系,權力下放地方。瑞士設計公司瑞致集團(Vetica)董事長威明德指出,瑞士的創新,是建立在競爭制度上。

國家權力,三層次下放至地方

二十六州各有各的稅率、假期和教育制度,兩千多個城鎮稅率也不盡相同,彼此競爭企業與人才。「過一條街,繳的稅率就不一樣,」威明德形容。

瑞士稅率最低的楚格州,因此吸引許多富豪定居,州民年平均所得十六萬美元,是平均所得最低的琉森州的兩倍。

在高度自由競爭的體制下,瑞士並沒有出現一%和九九%的戰爭。

瑞士銀行首席經濟學家卡爾特在蘇黎世總部辦公室裡,畫出兩條曲線,瑞士「所得」分配曲線較平均(吉尼係數○.四,愈低愈平均,台灣為○.三三)。因許多超級富豪移民瑞士,「財富」分配曲線陡峭(吉尼係數○.八)。

蘇黎世大學教授朗格分析,瑞士是平均主義社會,聯邦政府的職責之一,是調配貧富不均和城鄉差距。聯邦政府年預算六六○億美元,其中三三%用在社會福利(台灣約二三%),透過政府社會福利重分配後,收入最低的一○%所得增加五十四倍,收入最高的一○%所得降低近兩成。

瑞士也實施財政平衡系統,國家每年一%的GDP,約四十七億美元,從富有的九個州移轉到較窮困的十七州。

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教授艾塞默魯與哈佛大學政治學教授羅賓森在《國家為什麼會失敗?》中主張,富國之所以富裕,是因選擇了廣納型(inclusive)政治與經濟制度;窮國貧困的根源,則因採取榨取型(extractive)的政治與經濟制度。

「瑞士就是廣納型制度的樣板,而且瑞士人崇拜他們的體制,」比尤斯指出,瑞士是全世界最創新的國家,卻也是最保守、最喜歡維持現狀的國家。「在瑞士,『改變』(change)絕對不會成為政治人物的選舉口號,」比尤斯體會。

瑞士人不喜歡改變,拚命維持他們的體制不動如「山」。

伯恩往聖加侖邊境的通勤列車上,六十幾歲婦人盯著手機,目不轉睛。「你看,這是少女峰,瑞士人的心靈原鄉,我每天都要上網看看它,」螢幕上,落了一地白茫茫的雪,什麼也看不到。

山,是瑞士的國家英雄。

紅色火車慢慢駛離中部格林德瓦小鎮,朝阿爾卑斯山三千四百多公尺高的少女峰而去。經過黃色的芥菜花田、翠綠的草原、墨綠的森林、白色的山徑,四、五十歲台灣人最熟悉的卡通「小天使」(瑞士名著《海蒂》改編)場景,依然沒變,還是那麼的「小天使」。

瑞士社會的超穩定系統,像一座有冰河的山,緩慢流動,同時吸納各種能量。

瑞士是善於吸引金頭腦的小國:宗教迫害時,它接納異端;法國大革命,它收容亡命貴族;一次世界大戰,它讓流亡的藝術家,在蘇黎世開創達達主義。在瑞士,法國人喀爾文激烈改革天主教;德國人愛因斯坦寫出相對論;英國人伯納李發明全球資訊網(www)。

「瑞士保守又開放,是最懂得借力使力(leverage)的小國,」比尤斯說。

大家做的決定,大家一起承擔

大國夾縫中的瑞士始終不放棄自己的系統,不被歐盟「同化」。過去二十年,兩次公投都以絕對多數否決加入歐盟提案。這讓瑞士處在險境,畢竟歐盟是瑞士第一大進出口市場,瑞士八○%商品從歐盟進口,六○%產品出口歐盟。

政治上不加入歐盟,經濟上又依賴歐盟,瑞士怎麼能維持獨立又整合進歐洲市場?
靠意志力溝通,靠集體承擔。

「我們溝通到死,直到大家都同意啊,」雷夫哈茲說,歐洲國家協商時,最後離開談判桌的一定是瑞士人。不管跟誰談判,瑞士一定能派出說那國母語的人,一點都沒有違和感。

人民決定不加入歐盟,瑞士政府的回應,就是耐心一國一國談判,共簽訂三十幾個自由貿易協定,讓瑞士拿到等同歐盟會員國的待遇。

瑞士人也選擇保有自己的貨幣,不用歐元,並為此承擔匯率波動的代價。瑞士法郎過去一年內升值將近二○%,嚴重打擊出口導向的瑞士經濟。但是,沒有人出來喊話,要改用歐元。

「這是我們共同的決定,大家願意一起承擔,」瑞士信貸經濟研究中心總監阿德勒說。瑞士法郎不斷升值,企業員工主動多加班,降低公司出口匯兌損失。他在瑞士信貸的研究團隊,也沒抱怨,就是每天多留一小時,「陪國家共度難關。」

用瑞士乳酪來比喻瑞士最恰當,乳酪中間孔洞多,看起來坑坑疤疤,咬起來卻堅硬無比。瑞士工藝調和各種矛盾,做成一塊天堂派。

一位旅居瑞士的台灣商人私下埋怨,瑞士好山好水好無聊,無趣也無從模仿。

不過,有兩點是台灣可參考的:沒有化不開的衝突,再多矛盾,也可以用創新方法解決。還有,要有什麼樣的未來,大家共同做選擇,然後一起為那個選擇承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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資料來源:
http://www.cw.com.tw/article/article.action?id=50770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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